小说:秘方

小说:现代言情

作者:许盛

角色:许盛许盛山

简介:位于雪峰山下的高沙镇,狭窄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在这众多的店铺中,“许家糖号”有如鹤立鸡群,融进了高沙铺老少的心中
那些老迈得没了一颗牙齿的瘪嘴老头老太太,都记得还在他们牙牙学语的时候,这高沙铺就....

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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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雷霆乍震  帮工竟是亲生子

夜色深沉,偌大的高沙铺听不到白天叫买叫卖的喧嚣,已经沉入梦乡,变得格外寂静。

许家糖号的小厅里还亮着灯。吸了一阵烟,许盛山把水烟锅放在身边的茶几上,半闭着眼睛默神。管家婆灵子顺手把水烟锅拿过去,细细地擦拭着烟嘴,还用铁扦子剔除烟锅上的烟垢,关切地说:“老爷,都已经三更了,您还不歇息?”

许盛山长长一叹:“唉,第一他们还没回来,我怎么能够心安?”

灵子扭腰哂笑说:“老爷,您年轻的时候去外面办事,不也常常深夜不归么?男人嘛,都喜欢在外过夜的。”见许盛山打呵欠,又讨好地说:“老爷您困了,让我给捶捶背吧。”

许盛山闭上眼睛,让灵子给他捶背。灵子嗤嗤嬉笑,夸奖老爷身体还硬朗,怪不得都说虎老雄心在,倘若娶上夫人,准保还能生出小少爷来。许盛山听到灵子的呼吸异常,睁眼一看,灵子正娇慵地俯倚在自己肩背上。恰在这时,外面传来紧急的狗叫声,一个激凌站起身:“听听,莫非第一回来了?”

灵子好几分失望,幽幽一叹说:“老爷心里只有第一,对他比姑爷还要心疼。”

许盛山听得狗叫声越来越近,赶紧打开大门一看,果然是许第一浑身湿漉漉出现在眼前,向望发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他大声惊呼说:“第一,你怎么满身湿淋淋?快!快进来!”说着回头招呼:“灵子,快去烧水给第一洗澡!霞天,你快起来,到我房里去拿衣服!”

屋里顿时忙碌开来,连仇兵也闻声披衣起床,关切地问究竟怎么回事。向望发生硬地说,都怪他不小心,失足落进水里,亏得自己和船家把他救起。

许第一苦笑着说:“多亏姑爷相救。我身体结实,没什么关系,好在杨高的陈账收回来了。”说着,把账目交给许盛山。

向望发恼怒地回到卧室,仰在床上横躺着。不多时,霞天从外面进来,他讥讽地说:“大小姐,你可真热情,还亲手去给一个下人拿衣服!”

许霞天并不理会丈夫带刺的话,坐到床边,紧紧盯着他说:“望发,我想问你,第一真的是失足落水吗?他真的是你救起来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向望发腾地坐起,气咻咻反问她,“不是他失足落水,难道还是我推他下水?你没听得他自己说,多亏我相救吗?”

许霞天两眼逼视过去,如同两把雪亮的锥子。向望发恶狠狠盯过来,四道眼光进行无声的较量,他终于闪避开去。许霞天痛心地说:“你的眼睛告诉我,果然是你!你不要强辩了,第一说多亏姑爷相救,那是不愿揭穿,给你、给我、更是给我爹留面子。”

向望发恼羞成怒:“霞天,我好歹是你男人,你凭什么偏向外人,硬要冤枉我?”

“外人?”许霞天蓦地想起,爹严厉地要她不要把第一当外人,尽管还不明白,还是打消了对第一的敌意,“外人也是人,何况他是在给我家卖命,我们不能昧着良心。我不想跟你争吵,爹这时还没睡,我过去看看爹去。”说着,转身走向爹的房间。

许盛山的房门敞开着,老远就能看到第一躺在床上,爹怜爱地坐在床前注视着他,温柔地说:“你呀,也太过认真了。从半江到家里,足足有三十多里路程。既然天色已晚,那位好心的艄公善意挽留,就该寄住一夜,待明天再回来不迟嘛。幸亏吉人天相,不然的话,我会悔恨终生哪!”

许第一眼里闪出感激的泪花,说:“第一深谢老爷关心。老爷,我们身上带着收账的钱财,实在不敢稍有疏忽。”

许盛山感动地抓着他的手,说尽职尽责固然可嘉,毕竟钱财是身外之物,路上无端地遭了凶险,幸好艄公心眼好,可惜没能当面致谢。往后,可得关心自己身体才行。许第一感激地点点头,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许盛山慌忙给他掖掖被头,他不禁流出热泪,哽咽着说:“老爷,您待我恩重如山,第一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补报万一!”

许盛山喟然一叹:“孩子,这是缘份!你父母双亡,我就缺一个儿子,彼此投缘,有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今晚……想要对你说出来。”

“老爷!您别说!”许第一突然打断他的话。他敏锐地感觉到许盛山会说什么,他还敏锐地察觉出窗外人影晃动,“我知道老爷的心思,恳请老爷三思。这些天来,我跟姑爷四处奔走,发现姑爷很能吃苦,账目也非常精通,我和他主仆两人很投契。以后姑爷吩咐,我会尽力相帮,绝无二心!”

“喔——你是这样想的?”

许盛山十分愕然,吃力地把没说出的话咽了下去。许霞天只觉心里热血翻滚,悄悄离开门口,仿佛看到灵子从窗外消失。

天亮之后,许第一忽然发起烧来。他不愿躺在老爷床上,挣扎着回到作坊。仇兵放心不下,悄悄来到他房里,给他熬了一碗生姜汤趁热喝下,头上敷一块湿毛巾,再把窗户关上,坐到他的床边,郑重地说:

“第一,你再给我说说,昨晚你落水是什么情景。”

许第一看出仇兵神情异常,尽管自己满腹狐疑,仍然强自镇定地说:“管家,我昨晚回来就说过,您也都知道了,我还要说什么呢?总之事出意外,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反正事情已经过去,请您不要再问了好吗?”

“不行啊,孩子!”仇兵神色格外凝重,“生死一线之间,你不愿说,可我不能置之不理。再说,这也是老爷的意思,为了你日后的安全,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能防患于未然!”

许第一眼里涌出感激的泪花,喃喃地说:“我只是一个孤儿,向姑爷是他的女婿,老爷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脑子里打了好几个圈,终于将当时的情景说出来。

仇兵一字不漏地听着,深沉的眼里光芒闪烁,突然盯着他问:“你再想想,望发当时真的突然发晕?”

许第一谨慎地说:“应该是真的。他当时还不住摇晃。”

“嗯?”仇兵眼里突然迸出锐利的光芒,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发晕的人没有落水,你这去搀扶的反倒落水了,不觉得奇怪吗?”

“这……”这正是许第一最大的疑问,一直没敢说出来,仇兵这么直截了当,他反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还有,”仇兵眼里的光芒更锐利,语气也更加尖刻,“你一落水,他的发晕就立刻好了,不更是天大的怪事吗?”

许第一心里怦怦乱跳,依稀想到自己在拼命挣扎之际,向望发手里的竹篙凌厉地扎向自己的头顶。此时此地,实在不敢说出来了,只得捧着脑袋说:“我不知道。管家,请您不要告诉老爷,影响他们翁婿关系。否则,我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孩子,自古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能太善良了!”仇兵拍拍他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说着,又四下看看,低声嘱咐:“这话就你知我知,千万小心!不要害怕,老爷和我会维护你的!”

许第一遭了风寒发烧咳嗽,自然不能外出收账,向望发也趁机悠闲几天。午饭后,他趁着没人注意,闪身来到斜对面南货店。

富安把他带到后园,也不给他竹椅了,一脸愠色对他发脾气;“你呀,真是糊不上墙的稀牛屎!我冒着天大的风险来帮你,眼看就要得手了,你居然还跟他走了另一条路。你说,你该不是临阵退缩,把我当猴耍吧?”

向望发对天赌咒,说他恨不得把那小子劈成八块,谁知到了路口突然改变路线呢?他忽然想起路上的情景,着急地说:“许第一看到悬崖边有两个人拿着马刀,准是你们泄露了行状,可怨不得我呀!”

富安紧张地思索着,也蓦地想起娄第三者迫不及待探脑张望,十分懊丧地说:“都怪癞皮狗太性急,叫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说着狠狠盯向向望发:“你说,你向别人泄露了没有?你那婆娘是个胆小怕事的,倘若让她知道,你就完啦!”

向望发咕哝地说,婆娘倒不要紧,就怕错过了机会。富安拍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出门,在河边找到娄第三者。一见面,就抱怨说:“娄叔,都怪你太性急,让许第一看到马刀反光,我们才功亏一篑。”

娄第三者恨恨地说:“我都等了二十年,能不性急吗?说到底,还是向望发不中用,好不容易把许第一撞落水了,居然还让艄公救起来。”

富安阴阴地笑了:“娄叔,他没能得手更好。要是让他独自得手了,我们岂不成了配角?好事多磨,这是天意,接下来还得你娄叔唱主角喽!”

“那是当然!你娄叔可是老江湖了,就等着我的消息吧!”当头灌了一碗米汤,娄第三者十分受用,他心里有事,挑着货郎担颤悠悠走了。

娄第三者走到僻静的河湾,放下担子钻进茂密的芦苇丛,灵子已经坐在这里等候。他叫一声“宝贝”,便扑过去搂住灵子,两人翻滚在一起,发出嬴荡的笑声。半晌过去,娄第三者搂着灵子坐起身,给她整理衣裳拈去头上的草屑,热切地说:“灵子,我俩的事,你打算就这样下去,还是要我给你个结果?”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灵子一头扎在他怀里,“我又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谁愿意这样偷偷摸摸?跟着你,当然要个结果名份嘛。”

娄第三者苦着脸说,自己也想风风光光娶回她,可眼看这么多年了,除了一副货郎担,还是屋无一间、田无半亩的,一旦成了家,用什么来养活呢?灵子委屈地抽泣起来,恨骂他知道自己没本事养家糊口,就不要动她的身子。

“这是两相情愿的事,你怎么能怪我一个人呢?”娄第三者又一把搂住她亲了一口,“你放心好啦!我敢动你,就敢负责。眼下,我正在替别人办一件大事,等到事情成了,就有钱建房子,有钱买地,你就不要再给许家当佣人,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太啦!”

灵子一听,立刻破涕为笑:“你说的都是真的?你该不是又在骗我吧?”

娄第三者紧紧地搂着她,说自己要是欺骗灵子,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灵子认真地听着,问他办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居然能够有钱买房买地,还能让她当太太。

“这个嘛,你先不要问那么多。”娄第三者又亲了她一口,眼里闪出贼亮的光来,“为这件事,我苦苦等了二十年,眼看就要成功了。不过,我俩不是夫妻也成了夫妻,还得你帮我一把,才能同享富贵。”

“你还真能有富贵让我同享?”灵子眼里含笑,指头点点他的额头,“该不会是让我帮你杀人吧?我可没有那样的胆子哩。”

娄第三者掏出一个小包,低声说:许第一病了,你把这悄悄放进药里去,就是大功一件。灵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霎时变得煞白,慌忙摇头拒绝说:“我不干!这是谋财害命,知道了会杀头的大罪,我不敢。”然后镇定下来,问他为什么要杀许第一。

“也不为什么,就为你一句话。”娄第三者冷冷地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灵子莫明其妙,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话,让他就要狠心杀人。娄第三者冷笑着问她:许盛山有意让许第一做养子,这话是不是你说的?灵子点点头,说昨晚老爷坐在许第一床边,还是这样说的。

“这不就对了吗?”娄第三者得意地笑了,才告诉她,许盛山要把家业和秘方传给许第一,就剥夺了向望发的继承地位。自古一山不容二虎,怪不得向望发要动杀机。灵子恍然大悟,也盯着他说:“天啦!这么说,昨天许第一落水,应该是姑爷推下去的了?”

“你还不笨嘛!”娄第三者惊异地看看她,然后咬咬牙,“反正,这都是你惹出来的祸。如今我们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祸福,你都摆脱不了。向望发已经承诺,事成之后让我当管家,白占百分之五的股份。”

“我呢?”灵子失声叫出来。“我占多少?”

“我是管家,你就是管家婆了,我的就是你的嘛。”娄第三者将小包递给她。灵子却极力躲闪,说平时杀鸡都会手发抖,实在不敢做杀人的勾当。娄第三者狠狠地瞪她一眼:“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谁让你去杀人了?想要吃羊肉,就不要怕沾上一身骚。你找个机会,把这小包往药里一拌,就神不知鬼不觉,还能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

灵子瑟缩着两手,终于还是接过了小包,说正好有个现成的机会,老爷要她到药铺去给许第一捡两副中药。娄第三者听了大喜:“哈哈!正想睡觉,就有人给送来枕头。这是老天要灭他,千万不能放过机会!”

晚饭时,许第一起了床,可还是头晕眼花的脚步虚飘。“吱呀”一声,灵子小心翼翼端着一碗熬好的药进来,放在桌子上,便催促说:“第一,照老爷的吩咐,你的药熬好了。药铺的先生说,这发散风寒的药,必须趁热喝了才好,你就快喝吧!”

“谢谢大姐!”许第一一看腾腾热气,便转过身来,“太烫了,先搁在这里,你去忙别的事情吧。”

“可你得趁热喝了,不然,老爷又会责怪我的。”

灵子只得慢吞吞退出去,走出几丈还回头叮嘱。走廊那头,厨子提着潲水桶过来去喂猪,赶紧侧身让灵子过去。当他走到第一房门前,许第一叫住他,请他把药倒掉。

“这不是刚才灵子大姐给送来的药吗?”厨子热心地说,“第一,你病了,难得老爷关心,大姐还把药送到房里,你还是趁热喝了吧!”

许第一摇摇头,说自己是苦出身,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从来不请先生不吃药,万一病得重了就拔拔火罐刮刮痧。爹娘说了,看病吃药那都是富贵人家的事;穷人生成的苦命,只要吃了药,往后一辈子就离不开药罐子。这么点伤风,能扛得住。

厨子笑了,说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讲的话还蛮有道理呢。许第一请他把药倒在背人的地方去,以免老爷知道了不高兴。厨子随手将药水倒进潲水里,笑嘻嘻地说:“这是花了钱的,可不能白白糟蹋了。刚好,母猪前几天生了崽子,就给母猪吃了发奶。”

许第一点点头,走到外面去透透风。

不多时,厨子再过来收拾猪食槽,却发现母猪倒在地上,口里吐着白沫,四脚在疯狂地抽搐颤抖,猪崽子在惊慌地尖叫。厨子顿时惊骇地大叫:“不好啦!母猪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就要死啦!”

森人的惊呼炸破了耳膜,霎时传遍小院,还惊动了四邻街坊。一阵劈里啪啦的脚步声,不少人涌过来,七嘴八舌议论开来。有人说,这是瘟病,得快点抬出去烧毁掩埋,别让传到别的猪。还有精细人指点说,这口吐白沫不像是瘟病,八成是中毒,准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仇兵闻声赶来认真查看,母猪已经断气了。他厉声说:“肯定是中毒了!这是谁喂的猪?”

厨子哭丧着脸大声辩白:“仇管家,这潲水是我亲手倒进去的。请你明察,别的猪吃了都好好的,哪来的毒呀?”

仇兵沉吟片刻,说一头猪死了,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那些看热闹的人听了,也渐渐散去。

然后,他把厨子叫过来,盘问他是不是喂了别的东西。厨子才记起来,去喂猪的时候,第一不愿喝药,是自己自作主张,把药水倒进了潲水里,就再没有别的了。仇兵沉思之间,见灵子在远远张望却并不近前,便不再说话,吩咐厨子叫上几个人把死猪抬出去。

死了一头猪,就像路上死了一只蚂蚁,很快就被人忘记。厨子依然做饭菜,作坊的工人仍旧熬坯制糖。但是,许家人心里却并不平静。

夜深人静,许盛山和管家仇兵坐在煤油灯下低声交谈。许盛山看着管家,疑惑地说:“你对他们都问过,还是没有结果吗?”

仇兵说,那厨子说的是实话,第一也证实了是他不愿喝药,看见厨子舍不得倒进了潲水里。至于灵子,她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不知道,还当面把那副剩下的药熬好了喝下去。他还谨慎地提醒,还是先报官。许盛山摇摇头说,这事蹊跷得很,用不着闹得满城风雨,还是叮嘱第一以后小心提防为好。总觉得第一还有什么不愿说出来,找机会再问问他。

仇兵轻轻走到门外看看没人,然后压着嗓子说:“东家,我再三思索,那件事还是早点公布为好,让那些暗中觊觎的人早早死心,免得再生出事端。”

许盛山久久沉吟,让他先找第一谈谈再说。

仇兵点点头,悄悄走出东家房间。路过霞天房间,却听见两口子在激烈地争吵,不觉停住了脚步倾听。只听见霞天说:“你不肯承认,我也懒得认跟你争了。”向望发恼怒地说:“我说过,这次真不是我干的,难道你要我剖开肚子掏出心给你看?”霞天冷冷地顶上去:“你这叫不打自招。这次不是你,那么上次第一在半江落水,就是你干的了!我早就看出你对第一不怀好意,还有什么干不出!”向望发自知失言,恼羞成怒地说:“是又怎么样?好歹我是半个儿子,你爹凭什么对我绝情绝义,要把家业传给外人?你说,给了别人对你还能有什么好处?”霞天痛心地说:“我爹这么信任你,让你管作坊还让收账,你不好好干也就罢了,总不能这样坏良心呀!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都没脸对爹他们说。”说罢,低声啜泣起来。

仇兵听得倒抽冷气,蹑手蹑脚离开了,走向许第一的房间。

许第一见管家深夜登门,便知道是为投毒的事,诚恳地说:“仇管家,感谢您的关心,请您不要再问了。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勤勤恳恳给老爷办事,为什么有人要对我下毒手?”

仇兵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极力咽进去,迟疑着说:“第一,你是聪明人,眼下事体未明,我也不便多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说,老爷特意让我提醒你,凡事多加小心,提防以后再发生意外。时机一到,老爷自然会把真情告诉你。”

许第一感激得热泪盈眶,说自己是一个孤儿,得蒙老爷恩惠读书识字,还在艰难中代为偿还债务,让自己在糖号学到技术,把相与的生意交给自己打理,实在是天高地厚的恩德,衔环结草也难以补报。仇兵谨慎地问他,老爷是不是还和他说过别的什么。许第一踌躇着说,那天老爷似乎有意将糖号生意交给他管理,他慌忙拒绝了。

“这是为何?”仇兵十分意外,双目炯炯盯着他,“能够得到许家糖号,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老爷既然有意,你何必拒绝?”

许第一感慨地说:“古人说得好,‘君子固穷’。这是老爷世代心血,第一尽管身处穷困,也绝不能接受。再说,老爷还有女儿女婿,我完全是个外人,更不该接受!”说着,又恳切地请求:“管家,我是您招来的,这话我只对您说,请您转告老爷,我想离开糖号。”

仇兵听了大吃一惊,连忙要他不要一时冲动,一定要说出为什么想离开。许第一坦然说:“管家,人各有志,我至今还牢记赵先生讲授《孟子》的话:‘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之谓大丈夫。’我压根就不想得到意外的富贵,如果还为此付出身家性命,那就更不值得了!许家现在的情形,您比我更明白,恕我直言,处处是危险的漩涡。”

“哦,原来你心里更明白,想及早退步抽身。”仇兵紧紧盯住他,眼里迸出激动的火花,“当初老爷让我把你救出火炕,你口口声声称老爷是再生父母,口口声声要衔环结草报答,那都是假话了喽?哼,算我看走了眼,老爷白费了一腔心血!”

“这……”许第一张口结舌,顿时说不出话来,“我不是……”

“你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对吗?”仇兵打断他的话,两眼锥子一般盯着他,“撇开老爷对你的恩德不说,就当你只是糖号一个寻常伙计,难道也忍心看着老爷内外交困无动于衷?你就是这样‘威武不能屈’的?”

一连串的责问,如同犀利的匕首,深深刺进许第一的心坎。他身子摇晃几下,跌坐在床沿,脑子里仿佛电光石火,闪出向望发狠毒的身影。倘若自己抽身事外,那家伙肯定会对老爷下手,自己别说能衔环结草报答,实在无异于助纣为虐的罪人。他不敢想下去了,喃喃地说:“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不忍心……走啊。”

仇兵舒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我的话只能说到这一步,你自己好好思量去吧!”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又悄悄离开了。

早饭过后,灵子趁着出去买菜的机会,看看没人注意,拐到了蓼水河边的云峰塔旁。

这云峰塔是高沙名胜,本是高沙铺远近的居民为了镇压潜在蓼水河里兴风作浪的孽龙,早在明朝年间捐资兴建的,塔身高耸入云,平时人迹罕至。娄第三者早就等候在这里。一见她匆匆赶来,迅速钻进塔里,搂着她夸奖说:“真个好手段,够得上巾帼英雄!”

灵子一把推开他,恼怒地说:“别说风凉话了!都怪你们这些臭男人,自己想要谋財,却指使我这弱女子去给你们害命。谁知许第一命不该绝,只毒死了一头母猪。亏得我机灵,把另一副药喝给他们看,才洗刷了嫌疑,仇兵还是对我像防贼一样处处紧盯。刚才我在路上,听到人还在议论,说是向望发指使人干的,还有人想谋夺许家的秘方,我实在怕得很。”

娄第三者也十分懊丧,原以为事成之后能得到一笔钱,及早把喜事办了,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已经打草惊蛇了,以后万难还有同样的机会。又夸奖灵子毕竟有心眼,没让他们拿到把柄,不然就会吃官司,哪还能发财成亲?

“这么唉声叹气的,亏你还是个男人哩!”灵子恨恨地啐他一口,问他往后怎么办。

“你别泄气!我都等二十年了,他早晚逃不出我的掌心!”

娄第三者不敢让她久留,叫她不要轻举妄动,等候自己新的计谋。看着灵子消失在远处,才挑着货郎担,一边摇着货郎鼓沿路吆喝,径直走到半江冲。

齐贵荣拿出酒菜,对面相酌,彼此都有了几分醉意,恨恨地拍响桌子说:“眼看就要成功,谁知阴差阳错,让一头母猪当了替死鬼,多可惜!”

娄第三者自己拿过酒壶筛了一碗,一口喝下大半,两眼红红地说:“许第一如今成了惊弓之鸟,以后再下手可就难了。灵子也吓破了胆,等我的消息呢。”

齐贵荣倒背着手在房里走了两圈,捻着老鼠胡子说,或许这正是好事。万一那孤儿死了,必定惊动官府,灵子毕竟胆小怕事,到时候来个竹筒倒豆——一五一十全都招出来,谁能逃得了干系?你我等了二十年,到头来落个竹篮打水,可就太不值喽。那孤儿侥幸不死也吓破了胆,再给向望发加几把火,那孤儿自然会乖乖放弃,反倒有更多的机会呢。

这么一说,娄第三者高兴起来,给齐贵荣倒上一碗酒。齐贵荣两眼骨碌碌转动着,问灵子说出许盛山最近有什么反应。

“他呀,真是一只老狐狸!”娄第三者把灵子的话详细告诉他,许盛山和仇兵分明看出了那头母猪是毒死的,整个高沙铺都传得沸沸扬扬,灵子有最大嫌疑,他居然还沉得住气不去官府报案,说母猪是病死的不值得大惊小怪,既没有追问灵子,也没有责备向望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许第一对仇兵说出来要辞职。”

“这小子命大,也还算识相。”齐贵荣得意地仰仰头,“向望发那堆稀牛粪呢?”

娄第三者又记起了,灵子听到,出事的那天晚上,向望发两口子吵了一架,好像还吵得很凶,后来就慢慢听不到声音了,只听见霞天在抽泣,第二天早晨起来眼睛红红的。齐贵荣鄙夷地一笑;“许盛山精明了一辈子,大概他自己也想不到,女儿是个只知享乐的小姐,女婿是一堆糊不上墙的稀牛粪。眼看稀牛粪糊不上墙了,居然又异想天开,到灌塘老家找来一个孤儿继承衣钵,他女儿女婿就能眼睁睁看着本该由自己继承的衣钵落到外人手里去吗?他这叫养虎伤身,不用我们煽风点火,他们也会自相残杀,让我们坐收渔人之利!”

“这么说,我们就让他们窝里斗,等着收拾残局啦?”娄第三者眼里发出亮光,咕噜咕噜把一大碗酒喝得干净。多年来替齐贵荣卖命,至今还没得到多少甜头,他不觉灰了心。

“这也不行!”齐贵荣摇摇头,“就算他们窝里斗,我早就看出来了,许第一那小子精明能干,向望发不是他的对手。万一秘方落到许第一手里,岂不是难上加难?”

娄第三者一听急了,瞪圆了两眼说:“干脆,我把癞皮狗和富安他们叫来,把老狐狸绑架出去,逼迫他把秘方交给我们!”

“糊涂!”齐贵荣拍响了桌子,心事重重地说,秘方是许盛山的命根子,他会宁死不肯交出来。再说,我们绞尽脑汁花了二十年心血,凭什么让别人来插一手?“第三者,我隐隐感觉到,除了你我,还有几路不同身份的人都在打许家秘方的主意。这汪水太深了,我们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千万不能透露给别人。稍有不慎,落得鸡飞蛋打事小,别惹来杀身之祸!”

“还会有谁呢?”娄第三者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凭着本能,他知道富安比自己还要迫不及待,至于别的人,还很不清楚。

“你别急,迟早会让你明白的。”齐贵荣再三叮嘱他,“我们等了二十年,不能让别人的抢走到了口边的肥肉!”

过了两天,许第一的身体很快恢复。听了管家的话,他还是决定留下来帮助老爷支撑糖号。吃过早饭,他就主动去找向望发商量继续出外收账。向望发心怀鬼胎,支吾着说:“这事由老爷作主,你去跟老爷说吧。”

“姑爷,老爷老了,你就是许家的主人,我只能听从你的吩咐。”

许第一说得很诚恳,向望发只好点点头,带他到大厅去请示。许盛山喝了一口茶,看了女婿一眼,把眼光落在许第一身上,关切地问:“第一,身子都好啦?”

“谢老爷关心,早就没事了。”许第一精神地伸伸胳膊,“一点点风寒,要是在灌塘老家,还能照样下地干活哩。耽搁了几天,我想再跟姑爷出去,把几家的欠账早早收回来。”

许盛山放下茶杯,淡淡地说,这事早有交待,你安排了就行。许第一却固执地说:“老爷,我还要向您禀报。自古尊卑有别,长幼有序,方圆百里都知道姑爷是主人,我只是老爷糖号的伙计,请老爷让姑爷代替您主持,我一定忠心听从差遣。”

“这个嘛……”许盛山沉吟着说,“我老了,糖号事务早晚得交给你们年轻人料理。望发还不熟悉业务,你毕竟账目清楚,还是一起商量共同做主的好。”

“老爷请听我肺腑之言!”许第一急红了脸,“老爷一家待我有如家人,我更时刻提醒自己懂得尊卑规矩!自古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如果您让我和姑爷平起平坐,就算姑爷不介意,可别人会怎么说呢?请恕第一愚钝,实在不敢从命!”

许盛山看看女婿满眼热切企盼,当即微微一笑:“第一,你的话也不无道理,我会考虑的。望发呀,你也不要误会为爹的一片苦心,我巴不得你们年轻人早日替我把这个家业撑起来。好吧,第一身体还没复原,不宜远出走山路,你就带他到六家铺去一趟。”

向望发听到让自己做主,满心高兴,带着许第一往二十里外的小镇走去。

看着两人出了门,许盛山立刻吩咐仇兵派出一顶轿子,到灌塘去把老管家许盛榜接来。那两个轿夫一路飞脚,不到午饭时分,就将许盛榜接回来了。许盛山心思缜密,让灵子沏好茶,就打发她到蓼水河边寻着捉团鱼的刘富成,买一个团鱼回来。

看着灵子远远地去了,许盛山才打破沉默:“二位管家,你们都明白我的心事。早在二十年前,我许家糖号就遭人暗算。总算苍天有眼,正应了孟子他老人家那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古话,任何富裕之家都养育不出第一这样难得的好后生。你们都是我托生死共患难的好兄弟,请再给我拿拿主意,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许盛榜捋着雪白的胡须,胸有成竹地说:“既然东家倾心相交,老夫不妨直言。依我看,尽管二十年过去了,第一还是几乎遭人暗算,说明仇人还没死心,我们还不能大意。东家不妨仿效乡里风俗,将第一收为养子,再把本家和周围有名望的乡绅请来作个见证,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仇兵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难的是,第一唯恐别人误解他贪图富贵,一直不愿接受。”

“啊,他真的不肯?”许盛榜眼里闪出异样的光亮,转身向许盛山拱拱手,“东家,这才不愧是东家苗裔,可喜可贺呀!”

许盛山却只能苦笑:“老管家,我固然为此高兴,更为这犯愁,不知该怎么说服他哩。”

许盛榜兴奋地搓搓手,浑浊的老眼透出喜悦,说父子被迫二十年隔绝,彼此贫富悬殊,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看来,只能捅破这层纸,对他道明真相,让他明白东家的苦衷了。不过,事情还得机密,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说句不怕东家见怪的话,小姐天性善良,自然意外之喜,可惜她缺乏心机,还得东家亲自叮嘱,以免姑爷嫉恨为妥。

仇兵听了大喜,许盛山也感动地说:“老哥哥,还是您想的周密!”于是,三人一起谋划,只等第一回来。

傍晚,许第一和向望发两人收了账回来,对老管家亲切问候,厨子便端出热气腾腾的团鱼准备开饭。霞天从小就把许盛榜当作父辈敬重,乐呵呵地说:“伯伯,您是我家的亲人,好久不见了,今天是亲人团聚,难怪我爹买来团鱼。”说着又动了兴致:“爹,第一也是我们许家的人,跟着望发很辛苦的,前几天还病了,应该让他一起吃饭。”许盛山高兴地点点头,许第一十分局促,也只得坐下来给长辈敬酒。

晚饭过后,许盛山让霞天他们各自回房歇息,吩咐第一留下来和自己核对账目。见仇兵一声不吭坐在大厅门口,许第一隐隐感到,老爷还会有别的事情,只得怀着小心走进内室。

许盛山让他坐下,不转眼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他似的,好久才说:“第一,那天我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夜不能寐,还想再和你谈谈。”

“老爷的心意我明白。”许第一激动起来,“老爷,我还是觉得,您应该把糖号交给姑爷,只有姑爷才能继承您的家业。姑爷很聪明,在路上和我私下里交谈,已经感觉到了您的意思,从内心感激您用这样的方式激发他努力。请老爷放心,我会尽力帮助姑爷的。”

许盛山吃惊地说:“你说什么?你们都以为,我提携你是为了刺激他?”

“是的。老爷,我还是斗胆请求,不要再那样下去了,那会适得其反的!”许第一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您立下遗嘱,让姑爷继承家业和秘方,我会死心塌地做牛做马!”

“你错了!”许盛山把茶杯重重地搡在桌子上,“我是许家糖号的掌门,糖号的继承人关系许家的兴衰,经过多方考察,他完全没有能力把糖号发扬光大。第一,你是灌塘祥公之后,我让你继承许家糖号,这是天经地义的,决不是为了刺激他!”

许第一也激动起来,慨然挺胸说:“老爷,既然您说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得不推心置腹。谢谢您救我于危难之中,大恩铭刻在心,容我日后回报。请您……恩准我另谋生路!”

许盛山打了一个哆嗦,一把拉住他说:“你要离开我?孩子,这是你的家呀!我……”说话间抱住他老泪纵横,“我……是你的亲爹呀!”

许第一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许盛山说:“老爷,我爹是许盛民,您该不是喝醉了吧?”

许盛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还是紧紧地抱住他:“孩子,爹没喝醉,这是真的!”

许第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眼前蓦地闪出许盛民憨厚黝黑的面庞,不敢相信这个紧紧抱住自己的糖号富豪竟然也会是自己的亲爹,愣呆呆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门帘晃动,许盛榜从卧室走出来,将东家搀到椅子上坐下,才一脸郑重地说:“第一,东家说的是真话,他就是你的亲爹!”

“我不信!”许第一两眼睁得大大的,仿佛看着陌生人,“你们别想欺骗我!”

“第一,高沙铺上年纪的人都知道,老爷有一段伤心事,我们用不着骗你。”

许盛榜不慌不忙把杯子里倒上茶递给他,让他先冷静下来,听自己叙说二十年前的往事。他的话还没开口,许盛山眼里就冒出了泪珠。许第一看在眼里,也隐隐记起许家老爷曾有两个儿子遭人绑架,至今还下落不明,只得静下心来,听老管家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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